顏真卿與臨齊城①

          位于陵城區顏真卿公園門口的顏真卿雕像

          韓春山

          陵城,千年古縣,東方朔的家鄉,在這里,顏真卿做過平原郡太守,抗擊過發動“安史之敵”的安祿山大軍。這里保存的國家一級文物《東方朔畫贊碑》,把陵城的歷史天空串成了一個整體。

          古代陵城地處黃河下游沖積平原,禹疏九河,包括“德水”在內的五河在此。漢高祖劉邦在德水之畔置安德縣,安德取“德水安瀾”之意。在它的西北部地勢高大、人口密集的丘陵地帶置將陵縣。公元550年文宣帝建立北齊后,開始整頓政區規劃,廢除東魏三州153郡589縣,重新調整州縣及治所布局。在安德與將陵之間,建起臨齊城。至隋開皇三年(583)實行州縣二級制,安德屬德州,州治安德?!暗轮荨倍质加诖?。隋開皇九年(589),德州治所移至臨齊城,即今天的陵城。

          164年后,顏真卿以平原郡太守身份來到了這里。

          這是顏真卿第二次被擠出京師,與第一次僅相隔4年。仕途17年,除了京師,就是圍著京師附近。平原郡雖算不上遙遠,也有2500里之距,況且面臨的頂頭上司是朝野上下頗有爭議的胡人安祿山呢。

          多日的行程,可以讓顏真卿靜下心來,對自己的仕途來一個全面回顧。

          經過吏部銓選、擢拔萃科后到秘書省著作局做校書郎時,顏真卿只有27歲。天寶元年經舉薦考試登科,授禮泉縣尉。這期間,與舅父殷踐猷同在文化圈活動的太子賓客賀知章發現了人才顏真卿,舉薦他做了掌治安捕盜之事的京尉。從此,顏真卿走入京城大小官員的視野當中。

          顏真卿只干了一年京尉,就被提拔到朝內任監察御史。離皇帝近了,離陰謀權術也近了。

          御史中丞宋渾因私怨被御史吉溫誣告,貶謫賀州。顏真卿職卑言輕,本可置身事外,全身遠害,但他認為對宋渾處置過重,竟不顧利害當面指責吉溫。此舉惹怒國舅楊國忠,隨后被逐出京師,安排了一個東都機采訪判官職務。

          顏真卿堅持操守、不依附權貴的品格,讓朝野上下眼前一亮。而同一起事件的另一方吉溫,后來卻成為引發安史之亂的關鍵人物。

          任東都機采訪判官不到一年,又回到朝廷轉任中侍御史,顏真卿并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個性。他業余時間結交了高適、岑參等大批文人。早在擔任禮泉縣尉時,就拜著名書法家張旭為師,悟出了“屋漏痕”的筆法。

          顏真卿仕途17年中,前期有口蜜腹劍的奸相李林甫把持朝政,后有出身無賴混混的楊國忠禍亂朝綱。雖然二人都把顏真卿視為眼中釘,但相互掣肘,誰都不想擴大敵對面。這段時間,顏真卿仕途只是遭遇些小的磕碰,并無大礙。

          第一次離開京師,是楊國忠給不懂規矩的顏真卿一點小小的顏色而已。李林甫于公元752年十一月二十四病逝。第二年七月,一人獨大的楊國忠便有了動作。朝廷要從尚書省官員中選派部分人員充實郡守,顏真卿的名字便在其中。

          來平原郡前的一天晚上,玄宗皇帝在蓬萊前殿設宴,為顏真卿他們餞行。因為“精擇”,晚宴上還要有“賦詩贈帛,以寵其行”環節。宰相楊國忠的工作規劃里,這樣的儀式感是必須有的。在高亢的“萬歲”呼聲中,玄宗皇帝既歡快又心不在焉,他只想快快應付完飯局回到后宮楊美人身邊。

          顏真卿走出宮墻時,長安城里還處在一片喧囂之中。此時的大唐在飲食方面非常講究,“教女不以針縷績紡為功,但躬庖廚、勤刀機而已?!笔巢粎捑?,膾不厭細。與從小所受的文化教育相比,顏真卿感覺到了困惑。

          時任安西節度使幕府掌書記的岑參,在聽說顏真卿被放外任的那個晚上,連夜作長歌《送顏平原》贈別:“天子念黎庶,詔書換諸侯。仙郎授剖符,華省輟分憂。置酒會前殿,賜錢若山丘……”

          對于酷愛書法藝術的顏真卿而言,京城的文化氛圍濃厚,相互拜訪切磋方便。而到了州郡,情況會大不相同。但遠離朝廷爭斗的是非場,主政一方,可任其發揮自己的理想抱負,也是一種不錯的人生選擇。在御史臺任監察御史期間,他曾三次以試覆屯交兵使身份赴各地巡察,給蒙冤者平反昭雪,讓枉法者得到懲處,在基層留下過很好的口碑?!坝酚辍钡拿烂麖拇肆鱾?。就此而言,顏真卿信心滿懷。

          顏氏家族與平原郡有緣。曹魏時期,顏氏第二十四世祖顏斐調任平原郡太守,整阡陌、樹桑果、免徭役,聲名顯赫。第二十七世祖顏之推,歷經南北朝戰亂,落難北齊的臨齊城后,留任平原郡太守。齊被北周滅后,又淪為北周俘虜??部赖娜松?,讓顏之推用平生所學,著《顏氏家訓》,成為自古至今中華傳統文化教育的重要典范。想起他們,所有負面東西暫且被拋在腦后,恨不得一腳踏進臨齊城的激動在顏真卿全身蔓延開來。

          然而,此時的平原郡而非當年平原郡,長安城里歌舞升平,臨齊城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。

          平原郡轄安德、安陵、蓨縣、平原、般縣、平昌、將陵、長河八縣,面積一萬多平方公里。隸屬河北道。為平盧、范陽、河東三鎮節度使兼河北采訪處置使安祿山管轄。而此時的安祿山,已是統兵20萬,占大唐總兵力40%的封疆大吏。他先以卑媚的面孔出入于皇宮,用肥胖身材跳出了胡旋舞的柔韌,也把楊美人的心跳得柔柔軟軟。干娘與干兒的關系從此固定下來。跟著胡旋舞的節奏,胡人的野心在慢慢滋長。

          縱使顏真卿有著“御史雨”的美名,但文人天真素心的性格,讓他在長安城與友人們相聚時,更多是藝術交流,而少了政治上的靈敏度。安祿山懼怕的是口蜜腹劍的李林甫而非小混混出身的楊國忠。李林甫就是多年壓在他心上的石頭,他忍著、憋著、緩慢地喘著?,F在,石頭搬開了。

          安祿山要反了。 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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